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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19年06月28日 08:54:56

當我老了

■ 仇士鵬 

    我曾經聽說過,一位按時看日出的老人。
    上世紀的一個黎明,在巴黎鄉下一棟亮燈的屋里,福樓拜在給最親密的女友寫信,“我拼命工作,天天洗澡,不接待來訪,不看報紙,按時看日出……”當朝霞按捺下所有的喧囂,一個老人被晨曦的清涼喚醒,把夜的浮塵和凡俗雜事一起推開,準備好一顆安寧的心和一雙平靜的眼眸,靜靜地等待著太陽升起,深深地吸一口氣,向每一個嶄新的日子敬禮。
    這是一種宗教性的熱愛,極其虔誠而又分外可愛,它揭示了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——每一天的日子都是如此珍貴,都如此值得期待,也如此值得我們迎接。我們相信美麗是生活的本色,滿懷微笑地在上帝面前領走屬于自己的今天,努力增加它的厚度,打磨它的光澤。于是,我們的生活便有了一份詩意。
    我曾經看到過,一位在清冷的晨風里靜坐的老人。
    冬日的清晨,玄武湖畔,一位身有殘疾的老人坐在輪椅上,被子女推著,靜靜地享受著習習涼風。她大概七十多歲,蓋著一床厚厚的被子,眼睛微瞇著,松弛的皺紋下垂成享受的弧度,仿佛迎面而來的不是玄武湖積蓄了一晚的冷空氣,而是小院一角淡黃色的溫暖的陽光。我想,這亦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態度。春暖夏熱,秋涼冬寒,用自己的身體去親近四季,不讓空調隔斷人與自然千萬年來的契約。如今,很多人往往身體還硬朗,而心卻已經老了,早早地就把腳步鎖在了房子里。其實只要你向往年輕,雖然身體無法再像年輕時一樣散發出青春的活力,但生命依然可以迸發出昂揚的光芒。即使無法和晨練的人一樣,在湖畔盡情奔跑,但同樣可以用粼粼的波光、呢喃的風聲洗去身上的暮氣,用輪椅的車轍去書寫每一個日子的華章。老人開心地笑著,她一直堅持每天早上都來拜訪玄武湖,而玄武湖也從沒有忘記她。飛翔的水鳥,散落的霞光,湖畔的絮語,是她們才能懂的隱語,美麗而又雋永。
    我曾經羨慕過,一個在湖邊寫生的老人。
    他在玄武湖的另一角,展開畫板,匆匆一瞥,便把那些擦身而過的風景都搬到了紙上——這兒美嗎?美,但只是平凡的美。作為游客,我們往往傾向于那些一眼便能驚艷我們或是迥異于常態的風景。而對于這些司空見慣的美,我們則習慣把它們歸類到平庸之中。我們走得太快了,難怪會有人發出感慨,慢慢走,慢慢欣賞。我滿是敬意地望著這位老人,我想,他一定有一顆平靜乃至淡泊的心,一雙深邃而博愛的能夠發現美的眼睛。我甚至想,他可以觀察到生活的每一個細小角落,在每一個不經意之間都能發現生活的美。這樣的人必然是幸福的,而他們的生活也更像是對美學本身的寫生。
    我曾經幻想過,我老了以后會是什么樣?
    我希望自己不會是一個埋頭于麻將、撲克的人,也不要是一個臥病在床等待奇跡降臨的人。我希望那時的自己仍能保持對生命足夠的熱忱,對生活執著的熱愛。讀一讀書,寫一寫文字,唱一唱歌,閑暇時便去湖邊、去森林公園,給自己的生活增添更多的色彩。生活不是一個任務,不是一個等待人們去完成的程序,而應是一個由自己親手創造并享受的過程。
    當我老了,我愿自己也能成為一個通透的人,一個懂得什么是生活美學的人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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